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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盡的思念
作者:陳學軍  2022/6/6   被瀏覽 5029 次  評論 0
 一年前的今天,家父離開我們駕鶴西去了。
家父雖然久病在身,但不到一月就離開這個世界,我們還是感到太突然,而且從頭腦清醒、語言清晰、行動自主到突然昏迷只有一天的時間。雖然第一時間轉到杭州的醫院進行進一步救治,但最終還是未能創造奇跡,家父再沒醒來。
家父這次住院,只因有些許升高的體溫、肺部有點炎癥而已,對一個老病號而言,這根本不算什么,因此也沒有引起我們家人的足夠重視。我聽到家父最后的聲音,是他突然昏迷不到一周的時候。因我要出趟遠門,就告訴他這個只有一天休息的周末就不回家了。記得當時他在電話那端吵著說,“病也好得差不多了,可以出院了”。我只能安慰他,反正一周要到醫院去做3次血透,就安心點再在醫院住段時間吧,一切等我出門回來再說。正因為如此,害得他再沒能回到他熟悉的家,見見他最親最親的親人——他的老母親——我的奶奶。
說起家父和奶奶的感情,在家父離開后我終于體會到了其中的些許原由。已近期頤之年的奶奶,這一生的前半生應該是不幸的。作為家里的第一個小孩,因外太公封建思想作祟,奶奶從小就被抱養給了一戶沒有孩子的家庭,好在養父母對奶奶如同己出。但不幸的是,奶奶剛剛享受到家的溫暖,養母卻因難產去世,養父只能再續一弦。就這樣奶奶在15歲的時候,就嫁給了整整大她一倍年紀還多的爺爺。爺爺自小身體不佳,且家境窘迫,以走村串戶理發為生,那時候也稱剃包頭養家糊口。家里只有半間房,窮得再也拿不出一件像樣的家當,爺爺和奶奶也就只生了我父親一個小孩。當三口之家生活剛剛有所起色時,不幸之事卻再次發生。在一個寒冷的冬季,爺爺也離開了這個世界。所以,家父成了奶奶唯一的精神寄托,奶奶也成了家父唯一的傾述對象。
后來因工作上的事情較多,在父親人生的最后時刻,我也未能再和他聊聊天,聽聽他熟悉的聲音,使我留下終身遺憾。尤其是現在我腦海中時常浮現出家父彌留之際痛苦的情狀,我的心是如刀割,痛又說不出來;诋敵鯙槭裁礇]有對他的疾病引起足夠的重視?為什么不早點去更好的醫院、找更好的醫生進行救治?為什么不抽點時間去陪他說說話?為什么不實現他想回家的愿望?內疚、懊悔是時時刻刻敲擊著我的心。
而且因走得太突然,我們也沒有能聽到家父對我們的任何吩咐和交待。我相信他也不想這么快離開我們,在這個世界,還有太多太多他值得留戀的東西,還有太多太多他不想告別的人和事。并且說來奇怪,到現在,我們家人心里也沒有認為他已離我們而去,無時不刻都認為他還活在這個世上,F在回到老家,我都會不由自主地去他生前住的房間轉轉,想和他說說話,聽聽他對我的“埋怨”和嘮叨。其實我知道這只是在尋找一種心里的平衡和感覺而已。
雖然家父因時代的原因,書沒有我們這一代讀得多,掌握的知識也不可能比我們這一輩多,但諸暨中學畢業,在他們那個年代,也算是一個名副其實的高才生了,而且家父有良好的學習習慣,善于對一些問題進行理性思考和總結,所以我們也習慣于聽聽他對我們的“埋怨”和嘮叨。當我的處女作《親歷》一書出版時,他比我都興奮。他認為著書是出于一種情感的需要!叭诉^了25歲,滄桑感就有了,瓢泊感也有了。年輕的時候,憑借青春力量四處闖蕩的那個階段結束了,情感的浪漫主義也結束了。這時候,就特別需要一種情感的寄托、一種情感的皈依。追根溯源,對于家庭的情感,對于民族的情感,包括對于中國經典和漢語的情感,才是我們真正的精神寄托,才是我們理想的心靈港灣!
家父的一生,正如在他離開時我寫的挽聯,“一生節儉治家業,年少持家日日欣。畢生謹慎處世事,中年出道節節高!
家父自30歲失去他的父親,也就是我的爺爺開始,又因家里他是獨子,無兄弟姊妹可依靠,所以只能在剛剛而立之年就撐起這份并不算富裕的家業。為此,他生活過的十分節儉,有時甚至可以說是十分“小氣”,簡直像個“葛朗臺”般的吝嗇。即使是后來家境慢慢變好了,家里收入也不錯,但他還是一如既往。剩菜冷飯從不肯隨便倒掉,甚至有時會把丟在桌上的一粒米粒都要撿起來吃掉,買給他的新衣服也舍不得穿,寧肯穿著一件已洗得發白的舊衣服。平常時刻教育我們,“家有余糧、心中不慌”,“由儉入奢易,由奢入儉難”……說來奇怪,那天在火葬場整理父親的骨灰時,殯儀館的工人師傅突然對我冒了一句,“你父親生前是不是很‘小氣’?”我說:“為什么?”他說:“你看,你父親到現在都還把捏手元寶揣得緊緊的,生怕被別人搶走!焙喼辈豢伤甲h、細思恐極!
在為人方面,家父從來都是與人為善、態度謙卑。對同事、對下屬、對鄰里、對親朋,都是和和氣氣、恭恭敬敬。處事方面,家父也從來都是處事謹慎、做事細心。什么事情都要想過又想、算過又算,從不肯過人一頭,越人一步。他常常勸導我們,“得意之事不可再做,便宜之處不可久留”,“講話不能講滿,要留有余地”。這個“余地”,不是出于做人的油滑,而是“他認為在你不能窮盡和掌握所有的時候,應該有做人處事的嚴謹,說滿口話不是做人處事應有的態度”。因此,家父雖然出道不算早,甚至可以說有點遲,但他這種性格,為他之后的事業節節高升、事事順遂奠定了基礎。
前段時間在整理遺物時,看到家父的高級經濟師證書,這是家父一生的最高榮譽,也是對他的最好褒獎。這是全國農信社系統第一批高級經濟師。記得當年,為評定這個高級職稱,家父背負了極大的壓力,不僅要面臨專家的層層考評,而且要面對同事的種種忌妒。家父這個病也是在這個時候落下的。所以,有時想想,任何事情有得必有失,不要把事情看得太重,人生要留白、風景才無限,放松心情,放飛自我才是對人生最好的獎勵。追求無止境,淡泊可致遠。
說來也怪,在家父離開我們的第二個晚上,也就是我們陪他的最后一個夜晚,浩渺的天空中只有一顆星星在閃爍,在漆黑的天空它是顯得特別的明亮,特別的耀眼,難道這如著名作家張愛玲所說的那樣,“每當有人去世,天上就會多一顆星星”。因此,一個人雖死了,但他其實還活在愛他的人的記憶和懷念里。等過幾年愛他的人死了,他便跟隨懷念他的愛人又死一次,直到最后的最后,世上沒人再記得他,這回才是真正的死去。這是家父正化作一顆星星在看著我們,看著愛他的人。
愿家父在另一個世界再無痛楚、別來無恙。家父千古!


壬寅年乙巳月己卯日戌時于頑石居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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